淡味—嚮往自在 恬淡自愉
淡味的背景意義
不確定性蔓延下的當代環境,出現了多元混亂、斷裂速成、資源分配不均等問題;充斥議題性的當代社會,鼓勵追逐績效、投入潮流,做個入時或合格的人。人們習慣了在眾多選項之間作出「正確」的抉擇,卻生疏了自己與生俱來的真實感受,存在感的起落或失衡仍牽制著人們的思維和行動。現代繪畫從技術的精進轉向,進入思考與模擬的視覺語境後,當今學院內的繪畫創作者既需嚴肅進行繪畫自身的反思,尚得不斷迎接新時代的試煉,有利的情勢是繪畫的天地空前自由,年輕人得以抖掉沉重的傳統包袱,順著自然天性自由揮灑。在我所任教的國立臺南大學美術系所之中,與幾位專事西畫創作的學生們時有交流,一起遊走於具象與抽象之間,隨興抒發、自由表現,逐漸在畫面形色材質的層疊組構間,流露了和諧靜謐、含蓄隱約的「淡味」(light taste)。
「淡味」指的是像粗茶淡飯般溫和不濃郁的味道,或者淡泊如水的應世心境;漢代王充在《論衡自紀》記道:「大羹必有淡味,至寶必有瑕穢。」,漢朝劉向《列女傳》亦有:「彼先生者,甘天下之淡味,安天下之卑位。」;道家尤其崇尚單純簡樸、平淡無華,莊子〈天道〉篇有「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[1]」,〈刻意〉篇裡指出「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[2]」。所以,淡味不一定單薄無味,來自思想的豐厚與感覺的敏銳,便足以識別此番耐人尋味。
淡味的表現面向
淡味是一種選擇,像選擇過日子的方式一樣,自然而無法勉強;趨向淡味,是繪畫者以主體的再現作為投身繪畫的解答,畫如其人,從未逾越自己的性情:許瓊月對形質特有的敏銳,循生活境遇延蔓為一種點到為止的妙趣;曾如敏的簡潔舒坦來自心底的回音,去蕪存菁化作詩意的書寫。淡味也可能是一時的經歷、相對性的選擇,穿插在個人的生命風景之中:林建忠在記憶與生活間稍縱即逝的片刻解放當下,使形色互涉間無所羈絆;顏玥琪藉描繪南台灣鄉野間小花草的平凡強韌,向生命的偉大致敬;張榕展在人物及其景致中投射特定的心理意涵,使微不足道的感動自為主體而存在。
淡味是一種現象,「水一旦流深,就會發不出聲音。人的感情一旦深厚,也就會顯得淡薄。[3]」,忽隱忽現的交互現象是對不確定性的過渡,游移在靜定與浮動之間,玩味眼裡的真實與幻影:簡吟蓁靜觀生命中意義非凡的事物,經喚起-形成-抹去的淡化過程來告別既往、體認自我;黃勗庭拼貼生活的殘味,任身體感位移、消融,不斷定位著自身的不確定;黃怡仁在創作過程消解敘事的繪畫語言,藉五味雜陳後存留的味道通往內心的自在;郭雅雯在光影之間轉換虛/實、圖/地的視點,照見幽微氛圍中變動的、依附的自我存在。
淡味是一種反應,對權威無感或冷淡的物理反應,專注在自身的心理描繪,質變的、分化的視覺經驗闡述:張馥蘭隨時間的流淌、身體意識的轉向,揭開了一幕幕的內心景致,忘我的存在;胡采炘探尋身體本能的微小訊號,將存在的真切寄託於無所不在的感官感覺。
淡味是一種遺跡,歷經時間的試煉,精彩漸漸平息、濃烈終將轉淡、絢爛成為收藏,重要的會沉澱自明、不重要的則消散淡忘:鍾可暉撿拾事物的巧遇,在內心深處模稜兩可的彼端回味曾經的真實感;王鑫近身現實取景,又令景像交錯疊合至虛實難辨,現實的剪影錯置在時空的異想,殘存懷舊的芬芳。
淡味是一種信念,對生命獨立而深度的凝視,回歸內省,以對純粹的嚮往供養自己的心靈,使當下心境得以超越現狀:陳怡如切片生活,放大單純、美好的細節,在流動不已的日常截取感動的瞬間,收集小小的幸福、恆久的愛;翁瑋嬪將騷動收服於細細筆尖,澎湃存放在輕薄的蛹繭,使漫長枯燥的等待蛻變為線性的遊樂、奇觀。
淡味的精神價值
繪畫的質性可謂是一種關於品味的記憶,能對心念起沉澱的作用。德國哲學家海德格(Martin Heidegger, 1889-1976)認為「藝術就是真理的成形(becoming)與發生(happening)[4]」,看不見、摸不著的感覺一旦在心頭盤繞不去,便成為一種真切活著的存在證據。繪畫緩慢的過程、浪漫的本質至今仍然發揮著將抽象感覺具體化的本事;淡味正是那些盤繞不去的感覺在心底的留痕,如德勒茲(Gilles Deleuze, 1925-1995)所稱「通過身體的本能直覺產生形象」。
當代繪畫在與其他媒體互動揉雜之後,像是漣漪的最外圍,成形最早、迴圈最大,在水面上留下淺淺的波紋;對於繪畫殘存的想望在當代更像是不熄的餘火,仍留有熊熊火焰消散後的餘味,在空氣中淡淡的凝結。《淡味》用以概括一場16人聯展的畫作間隱含的共相,與其說是對繪畫在當代處境的被動感觸,不如說是創作者所追求對繪畫/自身的主動認同時的某種精神同化。直到今天,我們仍在努力體現達文西(Leonardo da Vinci, 1452-1519)的座右銘:「藝術是一種精神狀態」。淡味是我們日常的心靈香氛,繪畫是我們熟悉的藝術,我們在繪畫中表達對自身存在的質疑探尋與浪漫想像,不論是來自性格的自然留痕、心靈的輕柔抒發、身體的微妙感知,或是對物象的細膩刻畫,無非都在體現著一種恬淡自愉的內在觀照及嚮往自在的精神意向。
[1] 黃錦鋐 著,《新譯莊子讀本》,台北:三民書局,2007,頁182。
[2] 同前註,頁208。
[3] 安妮寶貝 著:〈流深〉,《清醒紀》,北京:十月文藝出版社,2008。
[4] Thomas E. Wartenberg(劉藍玉、張淑君 譯):〈海德格 藝術即真理〉,《論藝術的本質:名家精選集14》,台北:五觀藝術事業有限公司,2004,頁33。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